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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茨·卡夫卡《变形记》
作者:弗吉尼亚…    文章来源:网友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1-23
    一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仰卧着,那坚硬得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稍一抬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被子在肚子尖上几乎待不住了,眼看就要完全滑落下来。比起偌大的身躯来,他那许多只腿真是细得可怜,都在他眼前无可奈何地舞动着。
    “我出了什么事啦?”他想。这可不是梦。他的房间,一间略嫌小了些、地地道道的人住的房间静卧在四堵熟悉的墙壁之间。在摊放着衣料样品的桌子上方——萨姆沙是旅行推销员——挂着那幅画,这是他最近从一本画报上剪下来并装在了一只漂亮的镀金镜框里的。画上画的是一位戴毛皮帽子围毛皮围巾的贵妇人,她挺直身子坐着,把一只套没了她的整个前臂的厚重的皮手筒递给看画的人。
    格里高尔接着又朝窗口望去,那阴暗的天气——人们听得见雨点敲打在窗格子铁皮上的声音——使他的心情变得十分忧郁。“还是再睡一会儿,把这一切晦气事统统忘掉吧。”他想,但是这件事却完全办不到,因为他习惯侧向右边睡,可是在目前这种状况下竟无法使自己摆出这个姿势来。不管他怎么使劲扑向右边,他总是又摆荡回复到仰卧姿势。他试了大约一百次,闭上眼睛,好不必看见那些拼命挣扎的腿,后来他开始在腰部感觉到一种还从未感受过的隐痛,这时他才不得不罢休。
    “啊,天哪,”他想,“我挑上了一个多么累人的差事!长年累月到处奔波。在外面跑买卖比坐办公室做生意辛苦多了。再加上还有经常出门的那种烦恼,担心各次火车的倒换,不定时的、劣质的饮食,而萍水相逢的人也总是些泛泛之交,不可能有深厚的交情,永远不会变成知己朋友。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觉得肚子上有点痒痒,便仰卧着慢慢向床头挪近过去,好让自己头抬起来更容易些。看清了发痒的地方,那儿布满了白色小斑点,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想用一条腿去搔一搔,可是立刻又把腿缩了回来,因为这一碰引起他浑身一阵寒颤。
    他又滑下来回复到原来的姿势。“这么早起床,”他想,“简直把人弄得痴痴呆呆的了。人必须要有足够的睡眠。别的推销员生活得像后宫里的贵妇。譬如每逢我上午回旅店领取已到达的定货单时,这帮老爷们才在吃早饭。我若是对老板来这一手,我立刻就会被解雇。不过话说回来,谁知道被解雇对我来说就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呢?我若不是为了我父母亲的缘故而克制自己的话,我早就辞职不干了。我就会走到老板面前,把我的意见一古脑儿全告诉他。他非从斜面桌上掉下来不可!坐到那张斜面桌上并居高临下同职员说话,而由于他重听听觉迟钝。,人家就不得不走到他跟前来,这也真可以说是一种奇特的工作方式了。嗯,希望还没有完全破灭,只要等我积攒好了钱,还清父母欠他的债——也许还要五六年吧,我就一定把这件事办了。那时候我就会时来运转。不过眼下我必须起床,因为火车五点钟开。”
    他看了看那边柜子上滴滴嗒嗒响着的闹钟。“天哪!”他想。六点半,指针正在悠悠然向前移动,甚至过了六点半了,都快六点三刻了。闹钟难道没有响过吗?从床上可以看到闹钟明明是拨到四点钟的,它一定已经闹过了。是闹过了,可是这可能吗,睡得那么安稳竟没听见这使家具受到震动的响声?嗯,安稳,他睡得可并不安稳,但是也许睡得更沉。可是现在他该怎么办?下一班车七点钟开,要搭这一班车他就得拼命赶,可是货样还没包装好,他自己则觉得精神甚是不佳。而且即使他赶上这班车,他也是免不了要受到老板的一顿训斥,因为公司听差曾等候他上那班五点钟开的火车,并早已就他的误车作过汇报了。他是老板的一条走狗,没有骨气和理智。那么请病假如何呢?这可是令人极其难堪、极其可疑的,因为他工作五年了还从来没有病过。老板一定会带着医疗保险组织的医生来,会责备父母养了这么一个懒儿子,并凭借着那位医生断然驳回一切抗辩,在这位医生看来他压根儿就是个完全健康、却好吃懒做的人。再说,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医生的话就那么完全没有道理吗?除了有一种在长时间的睡眠之后确实是不必要的困倦之外,格里高尔觉得自己身体很健康,甚至有一种特别强烈的饥饿感。
    格里高尔扒着椅子慢慢向门口移动过去,在门口撂下椅子,向房门扑过去,靠着门板直起身来——他的细腿的底部有一些黏性——在那儿休憩片刻,缓过一口气来。但是随后他便开始用嘴巴来转动插在锁孔里的钥匙。遗憾的是,他似乎没有什么真正的牙齿——他用什么来咬住钥匙呢?——不过他的下颚倒十分结实,足以担当此项任务,在它的帮助下他也果真启动了钥匙。他没有注意到无疑给自己造成某种伤害了,因为一股棕色的液体从他嘴里流出来,淌过钥匙并滴到地上。“您听,”秘书主任在隔壁房间里说,“他在转动钥匙。”这对格里高尔是一种很大的鼓舞。可是本来大家都应该对他喊,父亲和母亲也应该对他喊:“加油,格里高尔!”他们应该高喊:“永远向前,紧紧顶住锁孔!”以为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艰难动作,他竭尽全力,死命咬住钥匙。他随着钥匙的旋转而绕着锁孔舞动。现在还在用嘴使自己的身体保持直立。他按照需要或是吊在钥匙上,或是随后便用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又将钥匙压下去。锁终于啪地一声反弹回去,这个清脆的响声简直使格里高尔如梦初醒。他舒了一口气暗自思忖道:“看我没用锁匠吧!”并将脑袋搁在门把上,想将门完全打开。
    由于他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开门,所以实际上这扇门已经开出相当大的一个缝隙了,而人们却还看不见他自己的身影。他必须先慢慢绕着一扇门扇旋转,而且得十分小心,如果他不想恰好在进入房间之前重重地仰脸摔到地上去的话。他正在艰难地挪动自己,顾不上注意别的事情,这时他却听见秘书主任大声“哦”了一声——这声音听起来就像风在呼啸——而他同时也看到,最靠近门口的他怎样用一只手捂住张开的嘴巴并徐徐向后退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均匀作用的力在驱动他们似的。母亲——虽然秘书主任在场,她照样披散着一头一夜睡眠后蓬乱森竖的头发站立在那儿——先是合掌望着父亲,随后便向格里高尔走过去两步并倒在了地上,衣裙在她四周摊了开来,脸庞垂在胸口完全隐匿不见了。父亲恶狠狠地捏紧拳头,仿佛他要将格里高尔打回房间里去似的,随即犹豫不定地扫视了一下起居室,接着便用双手捂住眼睛哭了起来,他的宽阔的胸膛颤抖着。
    格里高尔根本就不到房间里去,而是从里面靠住那半扇关紧的门,所以只有他的半个身子以及那上面那个向一边倾斜的脑袋可以看得见,他正歪着脑袋在张望别人。这当儿,天色明亮得多了,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街对面那幢长得没有尽头的深灰色建筑的一个分段——那是一座医院——一排隔一定距离安置的窗户贯穿这幢建筑的正面。雨还在下,但是落到地面上的只是一滴滴大的、个别可以看得见的并且全然也是零零星星掉下的雨点。桌子上摆着数量极其众多的早餐餐具,因为对于格里高尔的父亲来说早餐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顿饭,他一边读着各种报刊一吃就是好几个小时。正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他服兵役时的照片,当时他是少尉,他的手按在剑上,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分明是要人家尊敬他的军人风度和制服。门厅的门开着,由于寓所的大门也开着,所以人们可以看到寓所外面的前院和向下的那道楼梯的开头几个梯级。
    “唔,”格里高尔说,他分明意识到自己是唯一保持着镇静的人,“我马上就穿好衣服,包好样品就走。你们愿意,你们愿意让我走吗?唔,秘书主任先生,您会看到,我并不是冥顽不化,我喜欢工作。出差是辛苦的,但是不出差我就没法活。秘书主任先生,您去哪儿?去公司吗?是吗?您会如实报告一切吗?人可能一时没了工作能力,但是随后就会不失时机地回忆起从前的成绩,并想到以后等消除了障碍,他一定会更兢兢业业地工作。我是非常感激经理先生的,这一点您十分清楚。另一方面,我要为我的父母和妹妹操心。我处境困难,但是我也会重新摆脱困境的。您就不要来给我平白地增添麻烦了。请您在公司里帮我美言两句!人们不喜欢旅行推销员,我知道。人们以为,他大把大把地挣钱,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人们没有什么特别的诱因去更好地考虑这种成见嘛。可是您,秘书主任先生,您比公司里别的员工都更了解情况呀,而且甚至,我们私下里说说,比经理本人还更了解情况,他作为东家在作出判断时容易受迷惑,对一个员工产生不好的印象。您也很清楚地知道,旅行推销员几乎整年都不在公司里,很容易成为闲言碎语、飞短流长的牺牲品。对此他防不胜防,因为他对此等事情往往一无所知,待到他精疲力竭作完一次推销旅行,在家里亲身感受到那糟糕的、莫名究竟的后果时他才有所感悟。秘书主任先生,您先别走,您总得对我说一句话吧,向我表明,您认为我的话至少有一小部分是对的!”
    可是一听到格里高尔的头几个词儿,秘书主任就已经扭过身去,他只是张开嘴唇回头从耸动的肩膀上向格里高尔望去。在格里高尔讲话的期间,他片刻也没有站定,而是眼睛盯住了格里高尔,向门口溜过去,一步一步地踅过去,仿佛存在着一道不准离开房间的秘密禁令似地。他已经到了门厅了,按照他最后一次将脚从起居室抽回时的那个突然的动作来判断,人们一定会以为,他刚才一定是灼伤脚跟了。可是一到门厅他便远远伸出右手指向楼梯,好似那儿有一个超自然的救星在等待着他。
    格里高尔明白,如果他不想让自己在公司里的职位受到极大的危害,他就决不可以让这位秘书主任怀着这种心情离去。父母对这一切不甚了然;天长日久,他们已经形成了这样一种信念,以为格里高尔在这家公司里工作,一辈子可以吃穿不愁了,而且现在他们一心只想着眼前的愁苦事,根本无暇顾及将来的事。但是格里高尔顾及到了,必须挽留、安慰、说服秘书主任,并在最后博得他的好感,格里高尔和他一家人的前途全系在这上面呢!要是妹妹在这儿就好了!她聪明,当格里高尔还心平气和地仰卧着的时候她就已经哭了。秘书主任,这个爱好女人的人,一定会受她的驾驭。她就会关上寓所大门,在前室里劝他不要害怕。可是妹妹还就是不在,格里高尔只好亲自出马。没有想到他还根本不了解自己眼下的活动能力,也不去想一想,他的话可能——甚至十之八九又不会被人听懂。他离开了那半扇门扇,在门洞里挤过去,想向正可笑地用双手抓住过道楼梯栏杆的秘书主任走去,可是立刻一边寻找着支撑的,一边轻轻一声喊叫跌倒下来,他那众多的细腿着了地。它们刚一着地,他便在这一天早晨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身体上的适意;细腿们踩在实地上了。他高兴地注意到,它们完全听从指挥,甚至竭力把他带向他想去的那个方向。他已经以为,最终摆脱一切苦难的时刻已经为期不远了。可是就在这同一个刹那间,就在他摇摇晃晃,由于动作受到遏制,在离他母亲不远处,躺在她正对面的地板上的时候,似乎正完全陷入沉思之中的母亲却霍地跳了起来,远远伸出双臂,叉开十指,大喊:“救命,天哪,救命!”低垂着脑袋,仿佛她想把格里高尔看得更真切些似的,可是偏偏又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忘记了她身后摆着那张已摆好餐具的桌子。当她退到桌子近旁时,便好似心不在焉地一屁股坐了上去,并且好像丝毫不曾觉察到,咖啡正从她身旁那把已打翻的大咖啡壶里汩汩地往地毯上流。
    “母亲,母亲!”格里高尔轻声说并抬起头来看着她。一瞬间他把秘书主任完全忘却了;可是他的下巴却忍不住咂巴起来,因为他看到了淌出来的咖啡。母亲见状再次尖叫起来,逃离开桌子,扑进向她迎面奔来的父亲的怀里。可是格里高尔现在无暇顾及他的父母;秘书主任已经在楼梯上;下巴搁在栏杆上,他还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格里高尔急走几步,想尽快追上他。秘书主任想必有所察觉,因为他一个大步跳过好几级,消失不见了。“嗬!”可是他一边还叫喊,这叫声响彻整个楼梯间。遗憾的是,秘书主任这一逃跑似乎使迄今一直比较镇静的父亲也慌乱了起来,因为他非但自己不去追赶秘书主任,或者起码不妨碍格里高尔去追赶,他反倒用右手操起秘书主任的手杖,那根此人连同帽子和外套一起落在椅子上的手杖,用左手从桌子上抓起一大张报纸,一边跺着脚,一边挥动手杖和报纸,要把格里高尔赶回到他的房间里去。格里高尔百般请求也无济于事,他的请求也没有人懂得,不管他多么谦恭地转动脑袋,父亲只是一个劲儿拼命跺脚。那一边,母亲不顾天气凉爽打开了一扇窗户,身子探在了窗外,她把手远伸到窗户外面捂住了自己的脸。胡同和楼梯间之间刮起一阵强劲的穿堂风,窗帘掀起来,桌子上的报纸沙沙响,有几张在地面上翻滚。父亲无情地驱赶并发出嘘嘘声,简直像个狂人。可是格里高尔还根本没练习过后退,所以确实退得很慢。假如格里高尔可以转身的话,他马上就回到他的房间里去了,但是他担心这极费时间的转身会让父亲不耐烦,父亲手中的手杖随时会照准他的后背或头部给以致命的一击。可是最终格里高尔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倒退起来他连方向也掌握不了。就这样,他一面始终不安地侧过头去瞅着父亲,一面开始尽量迅速、而其实却只是很慢地掉转身子。也许父亲觉察到了他的良好意愿,因为非但不干扰他,甚至还时不时远远地用手杖尖头指点旋转动作。父亲若不发出这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嘘嘘声那该有多好!格里高尔让这嘘嘘声搞得心慌意乱。他已经几乎完全转过身来了,可是他却始终听着这嘘嘘声,竟晕头转向,又转回去了一些。然而当他最后总算将脑袋挪到门口时,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身体太宽,一下子还挤不进去。父亲在目前的心境下自然也决不会想到应该打开另外半扇门,以便让格里高尔顺利通行。他一心只想着,格里高尔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也决不会允许格里高尔做那些繁琐的准备动作的,可是为了直起身来并且也许以这种方式从门口走进去,他就必须作好这些准备。现在他反倒大声喧嚷着把格里高尔往前赶,仿佛没有什么障碍似的。这在格里高尔身后听起来已经不再像是单纯一位父亲的声音了;现在确实不是闹着玩的了,于是格里高尔便——不顾一切地——挤进门里去。他身子的一边拱了起来,他斜躺在门口。他的一边腰部完全擦伤了,洁白的门上留下了难看的斑点。不一会儿他就给卡住了,单凭自己竟丝毫也动弹不得,身子一边的细腿们悬在空中颤抖,另一边的则在地上给压得十分疼痛。这时,父亲从后面使劲推了他一把,现在这一把倒确实救了他的性命,他当即便血流如注,远远跌进了他的房间里。房门还在手杖的一击下砰地关上了,随后屋子里终于寂静了下来。
                                                                 二
    直到薄暮时分,格里高尔才从像是昏厥的沉睡中醒了过来。其实过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一定会醒过来的,因为他觉得已经休息好并且也睡够了。然而他却觉得,仿佛他是让一阵疾走的脚步声以及一阵小心关上那扇通向门厅的房门的响声吵醒了似的。街上的电灯在天花板上和家具的较高部稀稀拉拉投下淡淡光晕,可是下面格里高尔的身旁却是一片黑暗。他慢慢地,仍还笨拙地用自己现在才晓得珍视的触角摸索着向门口挪去,想去看一看,那儿发生了什么事了。他的左半身似乎整个儿成了一道长长的、绷得又紧又不舒服的伤疤,他的两排细腿事实上只能瘸着走了。况且,一条细腿在早晨的事件过程中受了重伤——只伤了一条腿,这几乎是一个奇迹,如今毫无生气地搭拉在后面。
    在第一天,父亲便既向母亲也向妹妹说明了家庭的经济现状和前景。他时不时从桌子旁边站起,拿来一份什么凭据或一本什么备忘记事本,这些东西都放在一只小小的保险箱里,这是五年前他的公司破产时保存下来的。人们听到,他怎样打开那把复杂的锁,拿走寻找的物件后又将其锁上。父亲的这些说明部分是格里高尔遭囚禁以来所听到的第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他本来以为那家公司没给父亲留下一丁点儿财产,起码是父亲没对他说过任何与此相反的话,而格里高尔则自然也没向他问起过这件事。当初格里高尔一心只想着要竭尽全力,让家里人尽快忘掉父亲事业崩溃使全家沦于绝望的那场大灾难。所以他以不寻常的热情投入工作,几乎是一夜之间便从一个小办事员变成一个旅行推销员,从此自然便有了更多的赚钱的机会。他在工作上的成就立刻便以佣金的形式转化成现金,可以放在家里桌上呈现在惊诧而又喜悦的家人面前。那真是无比美好的时刻,这样美好的时刻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至少没有这般风光地出现过,虽然格里高尔后来挣钱很多,他有能力承担并且也确实承担了全家的开支。家里人也好,格里高尔也罢,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嘛,人们感激地接过这钱,他乐意交付这钱,可是一种特殊的温暖感却怎么也生不出来了。只有妹妹还令格里高尔感到十分亲近,他秘密盘算着,想在明年送她到音乐学院去学习。她跟格里高尔不一样,她酷爱音乐,拉得一手好小提琴,进音乐学院学习势必要花一大笔钱,他会想别的法子筹措这笔钱的。格里高尔在城里短暂逗留期间,在和妹妹谈话中间就经常提到音乐学院,但是始终只把这当作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美梦。这种不着边际的话父母连听都不愿意听,但是格里高尔却念念不忘这件事,打算在圣诞前夜隆重宣布这件事。
    就在他挺直身子紧贴在门上在那儿倾听的当儿,他在脑海里转悠着这些在他当前的状况下完全是毫无用处的念头。有时他疲惫不堪实在无法注意倾听,便懒懒地把头靠在门上,但是立刻又将它挺直,因为连他由此而引起的那个小小的响声也让隔壁听见了,这响声竟让所有的人都沉寂了下来。“现在他又在干什么了?”稍过片刻父亲说,这话显然是对着门说的。随后这中断了的谈话才又渐渐恢复。
    于是格里高尔充分了解到——因为父亲惯常重复自己说过的话,部分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接触这些事情了,部分也因为这一切母亲并非听了一遍马上就明白——尽管遭到了种种不幸,还是从旧日的岁月里积攒下了一笔当然是相当微不足道的财产,在这期间没有动用过的利息使这笔财产略微有所增加。但是除此之外,格里高尔每月拿到家里来的钱——他自己只留几个零用钱——没有完全花掉,并且已经攒成一笔小小的资金。格里高尔在他的门后频频点头,对这种意想不到的谨慎和节俭感到喜悦。他原本可以用这些多余的款子再还掉一些父亲欠经理的债务的,他摆脱掉这个职务的那个日子也就可以早早地到来,但是现在看来,父亲作了这样的安排,这无疑好多了。
    可是要让一家人靠吃利息过日子,这笔钱还远远不够;这笔钱也许可以维持全家一年,至多两年的生计,没法再多了。所以这只是一笔不可轻易动用、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钱,过日子的钱人们还得去挣。而父亲虽然身体健康,但是已经年迈,他已经五年没做什么事,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有什么作为了。在这五年里,在他劳累而无成就的一生中初次享受安逸的这五年里,他发胖了,并且因此而变得动作相当迟钝。年迈的母亲患有气喘病,在家里走动都很困难,每隔一天就要呼吸不畅,躺在靠近敞开的窗户旁的沙发上休息,难道还要让她出去挣钱?妹妹17岁还是个孩子,她应该安享她迄今为止的这种生活方式,穿得漂漂亮亮,睡得安安稳稳,帮忙做做家务,参加一些不太花钱的娱乐活动,尤其是要拉拉小提琴,难道要妹妹出去挣钱吗?只要一谈到这种出去做工挣钱的必要性,格里高尔便放开门,一头扑到门旁那张凉丝丝的沙发上,因为他羞赧和伤心得浑身燥热。
    在头14天里,父母鼓不起勇气进来看他,他经常听到,他们怎样充分赞赏妹妹现在所做的工作,而迄今为止,他们一直是经常对妹妹感到恼火,因为他们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没多大用处的女孩子。可是如今,就在妹妹在那儿打扫的当儿,两个人,父亲和母亲,便常常等候在格里高尔的房门口,她一出来就不得不详细讲述房间里的情形,格里高尔吃了些什么,这一回他行为举止怎么样,是否多少有些好转的迹象。母亲倒是相当早地就想来看望格里高尔,但是父亲和妹妹起先举出合乎情理的理由劝阻她,格里高尔十分注意地倾听这些理由,他完全赞同它们。可是后来他们就不得不用强力拖住她了,她就大声叫喊:“让我去看看格里高尔,他是我的不幸的儿子呀!你们难道不明白我必须去看他吗?”于是格里高尔便想,也许确实还是让母亲进来看看的好,当然不是每天都来,不过也许每星期一次;她各方面都比妹妹懂事多了,妹妹虽然很勇敢,可是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说到底也许只是由于少不更事才承担了一项如此艰难的任务吧。
    格里高尔的看母亲的愿望不久便实现了。考虑到他父母的情况,格里高尔不愿意大白天在窗户附近露面,可是他在这几平方米的地板上也爬行不了多少,这静卧不动他在夜晚就已经难以忍受了,不久他便食不甘味,所以为了消遣,他便养成了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来回爬行的习惯。他尤其喜欢倒挂在上面天花板上,这完全不同于在地板上躺着,呼吸起来比较轻松,一阵轻微的震荡贯穿全身。处于格里高尔在那儿上面的这种几乎是高高兴兴、精神涣散的状态中,可能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令自己感到惊诧不已地松开细腿,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但是现在他当然完全不同于以往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甚至在这样重重的一跌时也没伤着自己。于是妹妹立即发现了格里高尔为自己找到的这项新的娱乐活动——爬行时他也会在一些地方留下他的黏液的痕迹的——她顿时便想到要尽量为格里高尔在爬行时提供方便,应该将妨碍他爬行的家具,尤其是柜子和写字台搬走。可是她一个人搬不动,请父亲来帮忙她不敢,女佣人肯定不会帮她的忙的。因为这个大约16岁的女孩子虽然自从以前的那位厨娘辞退之后勇敢地坚持下来了,但是请求主人恩准她连续不断地锁住厨房门,只有在人家特意叫她时才将门打开;所以妹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有一次乘父亲不在时叫母亲来帮忙。母亲也兴冲冲叫喊着过来,到了格里高尔的房门口却闷声不响了。妹妹自然先看了看,房间里是否一切正常;然后她才让母亲进去。这时格里高尔已经急忙将床单拉得更低些并把它弄出更多的皱褶来,整个儿看起来确实就像一条偶然张在沙发榻上的床单。这一回格里高尔也不从床单下往外窥视了;他放弃了这一回就可以见到母亲的这个希望,只要她来便感到分外高兴了。“来吧,我们看不见他。”妹妹说,她显然拉着母亲的手。于是格里高尔听到,这两个弱女子怎样移动那只无论如何也是沉重的旧柜子,妹妹怎样总是自己拣最重的那部分活儿干,根本不听母亲的告诫,母亲怕她过度劳累。她们搬了很久。她们全部搬出他房间里的家具;拿走他喜欢的一切东西;那只放弓形细齿锯和别的工具的柜子已经让她们给搬出去了;现在她们正在拧松已经埋紧在地板上的那张写字台,他作为商学院学生,作为市立中学学生,甚至作为国民小学学生就已经在这张写字台上写作业了——这时他确实没有时间去审核这两位妇女所抱有的良好意图了,况且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她们的存在,因为她们由于精疲力竭干活时已是哑然无语,只听见她们沉重的脚步声。
    于是他就这样突然冲了出来——妇人们正靠在隔壁房间里的写字台上稍事喘息——四次改变行走方向,他的确不知道,他应该先拯救什么,这时他看到此处已是空落落的墙上醒目地挂着那位穿一身毛皮衣服的女士的画像,便急忙爬上去,紧紧地贴在镜框玻璃上,那玻璃粘住他,令他那热烘烘的肚子感到很舒服。至少这幅现在完全让格里高尔遮盖住了的画像如今是谁也拿不走了吧。他把头转向起居室门,以便观看她们如何回来。
    她们没有休息很久便回来了;妹妹葛蕾特用胳膊揽住母亲,几乎托住了她。“我们现在拿什么呀?”葛蕾特边说边环顾四周。这时她的目光和墙上格里高尔的目光相遇。大概只是由于母亲在场她才保持镇静,向母亲低下头去,以便阻止母亲东张西望,并且说道,声音中却是带着颤抖并且未加考虑地说道:“来,我们还是暂且先回到起居室里去吧?”对于格里高尔来说,葛蕾特的意图是清楚的,她想将母亲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将他从墙上轰下去。唔,让她来试试看!他趴在他的画像上,决不松开它。他还想扑到葛蕾特的脸上去呢。
    但是葛蕾特的话反而让母亲感到不安。走到一边,一眼看见印花墙纸上那个巨大的棕色斑点,她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意识到她看到的是格里高尔,便扯开轻微沙哑的嗓门喊道:“啊,天哪,啊,天哪!”随即便好像完全绝望似地张开双臂,一头栽倒在沙发榻上,不动弹了。“你,格里高尔!”妹妹举起拳头,目光炯炯地说。这是自变形以来她直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跑到隔壁房间里去拿某种可以使母亲苏醒过来的香精。格里高尔也想帮忙——还有时间可以去拯救这幅画像。可是他粘紧在玻璃上,不得不使了很大劲才挣脱开来。随后他又跑进隔壁房间,仿佛他像已往那样可以给妹妹出个什么主意似的,可是后来却只得无可奈何地站在她后面。她正在各种各样的小瓶子堆里翻寻着,她一转过身来,便吓了一大跳,一只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一块碎片划破了格里高尔的脸,一种不知什么腐蚀性的药水环绕他四周流过。葛蕾特未敢多加逗留,拿起尽可能多的小瓶子,抱着它们直奔母亲那间房里而去,那门她用脚砰地踢上。如今格里高尔和母亲隔开了,由于他的过错母亲也许濒临死亡边缘。那门他不敢开,他生怕会吓跑了必须待在母亲身边的妹妹。除了等待,他现在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受到了自责和忧愁的压抑,他开始爬行起来,他到处爬。他在墙上、家具上和房间天花板上爬,最后在绝望中,他觉得整个房间已经开始绕着他旋转起来,便掉下来摔在那张大桌子的中央。
    过了一小会儿工夫,格里高尔软弱无力地躺着,四周一片寂静,也许这是一个好兆头。门铃响了。那女孩当然是把自己锁在厨房里的,所以葛蕾特只好去开门。父亲来了。“出了什么事了?”他张口就问;想必是葛蕾特的那副神态向他泄露了天机。葛蕾特闷声闷气回答,显然她是把脸贴在父亲的胸脯上了:“母亲刚才晕了过去,不过这会儿她好些了。格里高尔逃出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父亲说,“我一直告诉你们的嘛,可是你们女人就是不愿意听。”格里高尔明白,父亲把葛蕾特的过于简短的说明往坏的方面作解释,以为格里高尔犯了什么暴力行为了。所以现在格里高尔必须设法平息父亲的怒气,因为他既没有时间也不可能向他作解释。于是他便躲避到他的房门口,蜷缩在门边,以便让父亲从门厅走进来时立刻可以看到,格里高尔怀有最良好的愿望,一心想着立刻返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必要将他驱赶回去,人们只需打开房门,他立刻就会进去的。
    可是父亲无情无绪,觉察不到这种细腻的感情。“啊!”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里仿佛既有愤怒,同时也有喜悦。格里高尔把头从门上缩回来,抬起它来瞧父亲。他确实没有想象到父亲会是这样,会是他现在站在这儿的这副模样;诚然,最近他只顾得新奇地爬来爬去,竟忘了像从前那样去关心寓所里别处发生的事,其实本应对情况变化有思想准备的。但是,但是,这还是父亲吗?还是这同一个男子吗?从前每逢格里高尔动身出差,他便总是疲惫不堪地蒙头躺在床上,晚上回来时他总是身穿睡袍坐在靠背椅里迎候他;压根儿就不太能站得起来,而是只抬一抬胳臂表示高兴。在一年里几个星期天以及重大节日全家难得在一起散步时,他在其实已经走得很慢的格里高尔和母亲之间总是还要走得更慢一些,裹着他那件旧大衣,小心翼翼拄着拐杖艰难地向前移动步子。每逢他想说什么话,几乎总是站住脚,让陪同他的人聚拢在自己周围。可是现在他身板挺得相当直,穿一身绷得紧紧的金钮扣蓝制服,这是银行杂役的穿扮,一个厚实的双下巴鼓出在上衣硬领外面,浓密的睫毛下一双黑眼睛射出活泼、专注的目光,那一头平时乱蓬蓬的白发梳成了整整齐齐、油光闪亮的分头。他将那顶绣有金色交织字母,大概是一家银行名号头个字母的帽子顺着弧线抛过整个房间扔在沙发榻上,将那件长长的制服上衣的下摆往后一甩,双手插在裤袋里,板着面孔朝格里高尔走去。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他却把脚抬得老高,格里高尔吃惊地看着他那巨大的靴后跟。然而他不多耽搁时间,他从他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天起便知道,父亲认为对他只宜采取极端严厉的态度。因此他便在父亲前面奔走,父亲站住就停下,只要父亲一走动便又急忙向前奔走。他们就这样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没有做出什么重大的动作来,甚至由于行走速度很慢,整个儿这件事就不像是一种追逐。所以格里高尔也暂且待在地板上,尤其是因为他害怕父亲可能会把往墙上或天花板上逃跑看作是特别恶劣的行径。可是格里高尔不得不暗暗对自己说,甚至连这种奔走他也坚持不了多久;因为父亲跨出一步,他就得完成大量的动作。他已经开始感到气喘了,从前他那只肺也不太强。他正这样跌跌撞撞往前冲,为了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奔走上,几乎眼睛也不睁开。他愣愣怔怔除了奔跑根本就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可以拯救自己,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是可以随便上墙的,这里的墙壁当然都让精雕细镂、布满尖角和花边的家具挡住了——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抛出,飞落在紧挨着他身边的地方,在他前面滚动起来。那是一只苹果,立刻又有第二只向他飞来,格里高尔惊吓得站住了,继续奔走是没有用的,因为父亲已下定决心要轰炸他。他用餐具柜上水果盘子里的苹果装满了自己的衣袋,也不好好瞄准,便将苹果一只一只地扔将出来。这些小红苹果像带了电似的在地板上到处滚动,互相磕碰。一只扔得不太用力的苹果轻轻触着格里高尔的后背,但是没有伤着他便滑了下去。紧接着又飞来的一只简直陷进他的后背去了。格里高尔想挣扎着往前爬,仿佛一换地方这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的疼痛便会消失似的。然而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被钉住在原地,便六神无主地瘫倒在地上。他只是在投出最后一瞥时尚还看到,他的房门被突然用力拍开,母亲抢在尖叫着的妹妹的前头跑了过来,身穿内衣,因为为了在她失去知觉时好让她呼吸舒畅些,妹妹已经把她的衣服解开了,他还看到,母亲随后便向父亲奔去,在奔跑的路上她那已解开的衣裙一件接着一件滑落到地上,绊着衣裙向父亲扑过去,抱住他,紧紧地搂住他——可是这时格里高尔的视力已经衰退——双手抱住父亲的后脑勺请求饶格里高尔一命。                                      
                    三
    格里高尔所遭受的使他吃了一个多月苦头的重创——那只苹果作为可以看得见的纪念品还一直留在他身上,因为没有人敢取走它——好像使父亲也想起了格里高尔尽管具有他目前这种可悲的、令人憎恶的形态,却依然是家庭的一个成员,人们不可以把他当敌人对待,而是应该把吞下并忍受厌恶、彻底忍受厌恶看做是家庭义务的准则。
    现在,格里高尔由于受了伤也许永远丧失了灵活行动的能力,眼下像一个老弱病残需要用好多分钟才能横贯他的房间——在高处爬行已是不可能,可是他为自己状况的这种恶化还是得到了一种在他看来完全足够的补偿,这就是每到傍晚时分那扇他惯常在一两个小时前便加以严密观察的起居室门便会打开,致使他躺在自己房间里的暗处,不为起居室里的人所看见,可以看见全家人坐在照亮的桌子旁边,可以倾听他们的谈话,可以说这是得到全体应允的,所以完全不同于已往。
    不过,这不再是昔日那种轻松活泼的闲谈,已往每逢格里高尔在小小的旅店房间里不得不疲惫不堪地钻进潮湿的被窝里时便常常怀着几分渴念想到那样的情景。他们现在往往很沉默。吃罢晚饭后不一会儿父亲便在扶手椅里睡着了,母亲和妹妹相互告诫保持安静。母亲把头低低地俯在灯下,给一家时装店缝制精致的内衣。已经当上了售货员的妹妹在晚上学习速记和法语,将来也许可以谋到一个较好的职位。有时父亲醒过来,仿佛他根本不知道他已睡了一觉似的,他对母亲说:“你今天又干了这么多针线活!”说罢立刻又睡着了,母亲和妹妹则神色疲倦地相视一笑。
    “亲爱的父母,”妹妹边说边用手拍了拍桌子算作引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们也许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不愿意当着这头怪物的面说出我哥哥的名字来,所以只是说,我们必须设法摆脱它。我们照料它、容忍它,我们仁至义尽了嘛,我认为,谁也不会对我们有丝毫的指责。”
    “她说得对极了。”父亲自言自语。还一直在气喘吁吁的母亲露出一种癫狂的眼神用手捂住嘴干咳起来。
妹妹急忙奔向母亲,扶住她的额头。父亲似乎听了妹妹的话产生了某些想法,坐直了身子,在房客们吃过晚饭还未从桌上撤下去的盘子之间把玩着他那顶杂役帽,偶或向安静的格里高尔瞥一眼。
    “我们必须设法摆脱它,”妹妹如今是专对父亲说,因为母亲在咳嗽什么也听不见,“它还会要了你们俩的命的,我分明看到了这个结局。如果人们已经不得不在干着这么繁重的工作,像我们大家这样,那么人们就不能还在家里忍受这没完没了的折磨。我也受不了了。”说罢,她号啕大哭起来,她的眼泪掉在母亲的脸上,她用机械的手势动作擦拭母亲脸上的泪水。
    “孩子,”父亲同情地、充分理解地说,“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妹妹只是耸耸肩膀表示一筹莫展,刚才她还信心十足,如今这一哭她一反常态没辙了。
    “如果他懂我们的话!”父亲半带着询问的口吻说,妹妹哭哭啼啼使劲一挥手,表示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懂我们的话,”父亲重复说并通过闭上双眼接受妹妹认为这事不可能的信念,“那么倒也许可能和他达成一个协议。可是这……”
    “他必须离开这儿,”妹妹喊道,“这是唯一的途径,父亲。你只需抛开以为这是格里高尔这个念头。我们这么久一直相信这一点,这是我们真正的不幸。可是这怎么会是格里高尔呢?如果这是格里高尔的话,他早就会认识到,人和这样一头动物是不可能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就会自愿跑掉了。我们就没有哥哥,但是能继续生活下去,会缅怀他。可是这头动物现在却在迫害我们,驱赶房客,显然是想占领整幢寓所,让我们露宿街头。你瞧,父亲,”她突然尖叫起来,“他又来了!”在一阵完全令格里高尔不可思议的惊恐中,妹妹甚至离开了母亲,简直是推开了她的扶手椅,仿佛她宁肯牺牲母亲也不愿待在格里高尔身旁似的,并急忙奔到父亲背后,父亲只是由于她的态度才情绪激动起来,也站起身,像是保护妹妹似的在她身前略略举起双臂。
    可是格里高尔根本不想吓唬什么人,更不想吓唬妹妹。他只不过是开始转身,想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不过这动作显得很引人注目,因为身上有伤残,在做艰难的转身动作时他不得不用脑袋来帮忙,他多次抬起头来并用头撞击地面。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他的良好意图似乎让人给看出来了,这只是一种瞬间的惊恐。如今大家都默默而忧伤地望着他。母亲伸出并并拢着双腿,躺在她的扶手椅里,她疲惫不堪地几乎阖上了眼睛。父亲和妹妹并排坐着,妹妹用手搂着父亲的脖子。
    “现在我也许可以转过身去了吧!”格里高尔边想边重新开始干了起来。他抑制不住因过度劳累而发出的喘息声,也不得不时不时歇一口气。不过倒也没有人在催他,一切全听凭他自己做主。当他完成了转身动作时,他便立刻开始径直往回爬去。也对于他和自己的房间之间距离之大感到惊异,根本就不明白,他身体这样虚刚才是怎么几乎不知不觉走完同样这段路的。一心只惦记着赶快爬行,他几乎没注意,现在家里人不说话不吭声不滋扰他。当他已经到达门口时,他才扭过头来,没完全扭转过来,因为他觉得脖子变僵硬了,不过他总算还看到,在身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有妹妹站了起来。他最后瞥了母亲一眼,母亲完全睡着了。
    他刚进入房间,房门就被急速关上,闩上门闩,锁了起来。听到身后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格里高尔大吃一惊,他的细腿顿时都发软了。是妹妹这么迅捷地采取了行动。她早已站直身子等着,然后她灵巧敏捷地向前跨出几步,格里高尔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她一边转动锁眼里的钥匙,一边朝父母喊了声“终于锁上了!”
    “现在怎么办?”格里高尔自言自语,在黑暗中环顾了一下四周。不久他便发现,他现在几乎再也动弹不了了。他对此不感到惊异,他反倒觉得,他迄今居然一直能用这些细腿活动,这才是不自然的。此外他感到相当舒适。他虽然感到浑身疼痛,但是他觉得,疼痛仿佛正在渐渐减轻,最终似乎会完全消失。背上那只烂苹果以及四周蒙上了软乎乎的尘土的那个发炎的部位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他怀着深情和爱意回忆他的一家人。他认为自己必须离开这里,他的这个意见也许比他妹妹的意见还坚决呢。在钟楼上的钟敲响凌晨3点之前,他便一直处于这种空洞与平和的沉思状态中。窗户外面的朦胧晨曦他还经历着了。然后他的脑袋便不由自主地完全垂下,他的鼻孔呼出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当清晨老妈子来时——纯粹由于力气大和性子急,不管人们怎么求她别这样,她总是乒乒乓乓摔门,整幢寓所里她一来别人就再也甭想睡安稳觉,她在做这次寻常的短暂访问时起先没发现格里高尔有什么异样。她以为,他故意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装出一副大受委屈的样子;她相信他具有一切可能具有的理解力。由于她偶然在手里握着那把长扫帚,所以她就试图站在门口用它逗格里高尔发痒。当这么逗还不起作用时,她火了,便使劲捅了捅格里高尔的身体,当她很快便弄清了事情真相,就睁大着眼睛,吹了一声口哨,但没有多耽搁时间,而是一把推开卧室房门,扯着大嗓门朝黑暗中嚷嚷:“您们快来瞧瞧吧,他死了,他躺在那儿,完全没气了!”
    萨姆沙夫妇在双人床上坐直身子,先从老妈子带来的惊吓中镇定下来,才慢慢领悟到她说的是什么一回事。可是随后萨姆沙夫妇便各自急忙下床,萨姆沙先生将毯子往肩上一披,萨姆沙太太只穿睡衣便出来,他们就这样走进格里高尔的房间。这当儿,起居室的门也开了,自从房客们住进来后葛蕾特便一直睡在那儿。她完全穿好了衣服,仿佛她根本就不曾睡觉似的,她那张苍白的脸也似乎证明了这一点。“死了?”萨姆沙太太边说边抬头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老妈子,虽然一切她都可以自己检验而且甚至不用检验也可以看得出来。“我是这么认为。”老妈子一边说,一边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还用扫帚把格里高尔的尸体往旁边推移了一大段距离。萨姆沙太太做了一个仿佛想拉住那把扫帚的动作,但没去拉。“唔,”萨姆沙先生说,“现在我们可以感谢上帝了。”他画了一个十字,那三位妇女学他的样。葛蕾特目不转睛望着那尸体说:“你们看,他多瘦呀。这么长时间里他什么东西也没吃。食物拿进去了,又原封不动地拿了出来。”格里高尔的身体果然完全干瘪,人们现在才真正看出这一点,现在这身体不再由细腿们抬高,而且此外也没有任何东西转移视线了。
    “来吧,葛蕾特,到我们房间里来一下。”萨姆沙太太挂出一丝忧郁的笑容说,葛蕾特依依地回头看了看那尸体便跟在父母身后走进父母的卧室。老妈子关上门,打开全部窗户。尽管是清晨,清新的空气中却已透着些许暖意。毕竟已经三月底了嘛。
    这时卧室房门开启,只见萨姆沙先生身穿他那身号衣走出来,一只胳臂挽着他的妻子,另一只胳臂挽着他的女儿。三个人都有点儿哭肿了眼睛;葛蕾特时不时将脸贴在父亲的胳臂上。
    他们决定利用今天的时间休息和散步。他们不仅理应得到这一工作间歇,他们甚至绝对需要它。于是乎,他们在桌子旁边坐下,写三封请假信,萨姆沙先生写给经理处,萨姆沙太太写给订户,葛蕾特写给店主。他们正写着,老妈子走进来说她要走了,因为她早晨该做的活儿已经做完。三个写信人起先只点点头,没有抬眼看她,只是当老妈子总是还不肯离去时,人们才生气地抬起头来。“嗯?”萨姆沙先生问。老妈子面带微笑站在门口,仿佛她要向全家报告一件大喜事,但是只有当她受到彻底盘问时,她才会把它说出来。她帽子上那根几乎挺直的小驼鸟羽毛,那根在她整段工作时间里都惹得萨姆沙先生生气的小驼鸟羽毛,朝四面八方轻轻摇晃。“您究竟有什么事?”萨姆沙太太问,她还最受到老妈子尊敬。“哟,”老妈子回答说,笑眯眯的简直话都说不连贯了,“是这么回事,隔壁那玩意儿该怎么弄走,你们就不必操心了。事情已经办妥了。”萨姆沙太太和葛蕾特向她们的信埋下头去,仿佛她们想继续写信似的。萨姆沙先生发觉老妈子就要开始详细描述一切,便伸出一只手果断地阻住了她。但是由于不让她讲,她便想到自己急着要走,就显出显然受了侮辱的样子说:“那就回头见吧!”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去,把门甩得乒乓直响,离开了这所房屋。
    “晚上就辞退她,”萨姆沙先生说,但是既没有从他妻子那儿也没有从他女儿那儿得到答复,因为老妈子似乎已经又扰乱了她们刚获得的宁静。她们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口并待在那儿,互相搂抱着。萨姆沙先生在扶手椅里向她们转过身去,静静地观察了她们一会儿。然后他喊道:“你们来呀。别管那些陈旧的事了吧。你们也稍许关心关心一下我吧。”妇女们立刻听从他的话,急忙走到他跟前,对他爱抚一番,并迅速写完她们的信。
    随后三个人便一起离开寓所,他们已有好几个月没这样做了,他们坐电车出城到郊外去。这辆电车里只有他们这几个乘客,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车厢。他们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商谈着未来的前景,结果表明,仔细一考虑,他们的前景一点儿也不坏,因为他们彼此还从未询问过各自的工作,原来这三份差使全都满不错,而且特别有发展前途。目前最能改善他们状况的当然是搬一次家,他们想退掉现在这幢还是由格里高尔挑选来的寓所,另租一幢小一些,便宜一些,但是位置更有利尤其是更实用的寓所。就在他们这么闲谈着的当儿,萨姆沙夫妇一眼看到他们这位心情变得越来越轻松愉快的女儿时几乎同时发现,最近的种种忧患尽管使她的面颊变得苍白,但她还是长成一个美丽、丰满的少女了。默不做声、几乎下意识地交换着会意的目光,他们想到,现在已经到了也为她找一个如意郎君的时候了。当到达目的地时,女儿第一个站起来并舒展她那富有青春魅力的身体时,他们觉得这犹如是对他们新的梦想和良好意愿的一种确认。
   
    作者介绍:
    《变形记》写于1912年,发表于1915年。弗兰茨·卡夫卡(1883—1924),奥地利小说家。卡夫卡善于运用象征、夸张、变形的艺术手法,揭示现代社会所面临的困境和现代人的“困惑”。作品情节荒诞不经,而蕴含深意。作者生前默默无闻,身后获得殊荣,被尊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和大师,他的创作对他以后的现代主义各派都产生了重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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