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我的第一份工作
天无绝人之路即使希望的门被关了它也会留下一扇开着的窗与学校签完“保证书”以后,我彻底地自由了,他们再也没有打扰过我。
现在的我面临的不光是艾滋病病毒,我现在是一个被学校拒绝的学生。更主要的问题是现在我必须学会生存,学会赚钱养活自己。每月的房租、电话费、交通费、水费、电费、医药费还有要保证生存的生活费。以前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因为之前虽然也打点零工,但没钱时,家里总会补贴。而现在呢,一切必须要依靠自己。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有一天自己身上没有钱的时候,会不会流落街头。
人的一种本能的求生欲在支持着我,但我也明白,此刻让我活下去的最大的精神支柱是:我要有能力去为艾滋病事业做点什么。
还是先找一份工作吧,让自己的生活平静下来,再想着做其他的事情吧。于是从此我又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涯。
就在我非常失望,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气时,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那是一家少儿英语培训机构,他们要求:大学本科学历,英语专业,有国家认可的六级英语证书,形象气质好,有相关工作经验者优先。
我没有毕业证,在自己被确诊是艾滋病感染者时,一把火把等级证书给烧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简历该如何去写,也没有求职信。但出乎意料的是我被录用了,并被通知随时可以来上班。
我简直是个罪人,欺骗父母隐瞒真相,现在又骗到了一份工作。我说我今年读大四,要等到下一年才可以拿到毕业证。但我有相关经验,我之前一直在少年宫做兼职,我的口语是优势,听完我的自荐,主考领导来了兴趣,下一句马上用英语跟我说,相互交流了半小时后,拿出上课的教材,递给我说:“五分钟后在我们所有的老师面前试讲。”我一看,是少儿灵通英语,心里暗自高兴了。因为我在少年宫时上的课就是这本书,内容已经很熟悉了,再加上少年宫老师多,经验丰富,我也偷学了很多活跃课堂气氛的方法。我用的是少年宫每期招生试讲用的代模课模式,果然,试讲课我讲得非常成功。
就这样我成为了这家机构惟一一个没有毕业,并且连求职信都没有的全职老师。
这份工作是比较适合我的,我感觉相当轻松。因为它属于一个培训机构,我们教学部的老师,周一到周五除了熟悉一下教材几乎没有其他的事情,周末两天集中上课。
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坐在那儿发呆了,我可以想过去的开心和不愉快,无聊的时候就去办公室和同事聊天。这份工作暂时保证了我的衣食住行。
一转眼到了12月份,培训中心准备在武汉周边一个城市扩建一个机构,需要派一个老师过去长期住在当地,负责上课,随时处理家长的疑难问题。领导说所有有意向的老师可以自荐。也许大家都认为那只不过是个远不如武汉市繁华的小县城而已,都没有人做声。
听说那边有山,有水,小县城消费水平又不高,更何况在那边没有很多人打扰,除了上课之外,自己可以静下来调整心态。我就毛遂自荐。领导很高兴,说帮我买个当地的小灵通,平时不用坐在办公室里,两周回一趟武汉汇报工作,房租费用报销。
12月5日,我又搬了一次暂时的家,初到小城的第一感觉是新奇多于陌生,兴奋多于恐慌。走在街上看到来往穿着朴素、打扮过时的陌生面孔,我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安全。因为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更不会想到我就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
到新地方我更轻松,每周休息六天,只有星期天上两节课。我的工资是月薪加上带班费,每个月的消费远远小于收入,更为我喜欢随时走动提供了方便。
当时状态一直不好,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活多久,也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过。每月工资发到手,先去拣喜欢的衣服买上几件,平常花钱就从来不考虑。
也曾想过节约一点,为自己以后发病积攒一点治疗的费用。但是马上就打消了念头,自己不是贪生,而是感觉活得不快乐。昂贵的鸡尾酒也许能帮助我延长生命,但是它永远都无法帮我找回快乐的灵魂。
8.2 直面艾滋病
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前我要敞开心扉诉说自己的苦难要把这些内心的感受公布于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虽然我知道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是不应该这样消耗时间的,但我又不知道做我想做的事情该从何做起。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疾病的威力能够比得上艾滋病,它可以让众多的患者如此痛苦、绝望,甚至摧毁年轻的生命……
艾滋病是一种慢性消耗性疾病,它可以把一个人从精神、灵魂到躯体全部都控制,足够让一个人对生活彻底绝望。
艾滋病可以让一个正常人彻底绝望,放弃一切追寻的梦想,真正做到与世无争。
我要做点什么?这个念头一直在我的心里闪着。我是由于当初的无知,不太了解艾滋病知识,不懂得自我保护,导致生命走向了尽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年轻生命重蹈覆辙,于是更加坚定了公开身份的想法。我深信:如果用公开我一条生命的悲哀,能够唤醒一个正在犯错或者即将犯错的年轻朋友,挽救一个年轻、鲜活的健康生命,那么我公开身份是值得的。我不乞求别人的同情和怜悯,我只是希望健康的朋友能够走进感染者的内心世界,倾听他们微弱的声音,求生的声音,感受一下他们的痛苦和绝望,寻找自己内心的平衡点,珍惜自己的生命,珍惜健康的每一天。
我要把我的日记上传到网上,让更多健康的人看到,为的就是让他们了解一下艾滋病患者是如何在痛苦中煎熬的,让他们更加热爱自己健康的生命。
一旦决定要这样做时,心里又有一些动摇了。万一父母看到了我的病情怎么办?不过转念一想,在父母生活的圈子里,是不可能接触到网络的,所以又不是那样担心了。
其实在外面生活了几个月,虽然有时候脑子不甚清醒,但是想家的感觉却是那样清晰而强烈。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我最想家的时候。白天我往家里打了三次电话,跟父母的交谈熟悉而陌生。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变得好可怕。自从感染上艾滋病,自己眼中的世界完全变了样。感觉自己越来越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记得2000年,我离家在外地读书时,父母在众亲友的羡慕声中满足的神情让我久久难忘。他们为养了我这个争气的好女儿,设宴款待了所有亲朋好友……我当时无比激动地对父母说:“爸爸妈妈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赚了钱给你们买套像样的大房子。”众人的掌声一方面是鼓励我,更多的是为父母喝彩。妈妈却平静地说:“小亚,我们养你,千辛万苦地栽培你,是我们的责任,并不是希望你回报什么。我和你爸爸没有和你商量,没经过你同意,把你带到这个世界,生你,养你,是因为我和你爸爸需要你。”我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可现在呢,在父母越来越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连家都不敢回,不负责地丢下了他们……
我比较念家,“家”的概念在我已经比较麻木的思维中是记得比较清楚的地方。家也是我无论走多远,都不会忘记回去的路的地方,也是我无论多忙,多烦都不会淡忘的地方。然而,在我失魂落魄、痛苦绝望的现实中,家的概念清晰而模糊。我曾在心里无数次地呼唤:爸爸,妈妈,不是女儿冷酷,也不是女儿没良心,只是因为我在极差的睡眠中常常见到你们,你们生活得很开心。我不忍心去打乱你们快乐的生活,因为我知道,我快乐的笑声是你们的精神支柱。我之所以选择远离日思夜想的家,是因为我爱你们,我不想让你们和我一样过早地承担这份无辜的痛苦。
是艾滋病,是艾滋病病毒,是它毁了我们家的幸福。
在深刻地感受了痛苦之后,真的不想让太多的人也去承受这份精神的折磨。为此我要做点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