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绝望的生命(2) 虽然不知实情的同学并没有因此而远离我,但我已经没有任何共同的话语来和他们聊了,我已经明显地感到我和同学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同学们对此也非常奇怪,以前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我,突然间变得有点看破红尘的感觉,思想怎么会变得如此的消极。令同学们更为不解的是,我开始给班上物色一个新的团支部书记、准备给系里再培养一个出色的培训部部长。
其实我所做的一切,说得现实一点,是在安排我的后事。虽然从内心来说,我有太多的牵挂,人世间有许多美景我还不曾看过,有许多理想、许多的愿望还未曾实现。我不想死,但我又不愿意这样痛苦地活着,活在一个受人排挤,被人看不起的环境里。忍受这样精神的折磨和痛苦,还不如一死了之。死了,就再也不必受这样的折磨了。于是,我又开始策划一个比较合理的死亡计划。我想尽量使父母受伤害的程度降到最低,但我找不到,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让他们的丧女之痛最小化。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要是父母当初就没有生下我该多好呀,这样,他们就不会有失去我的痛苦。
我经常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希望飞驰而过的车子可怜可怜我,帮忙把我撞死,但每一次都是一连串刺耳的刹车声,再加上随之而来的不堪入耳的叫骂声。骂我走路时没有长眼睛,但当时的我整个人犹如一堆烂泥,生命都不顾了,还怎会顾及他们的这些叫骂呢?司机的不配合,使我车祸的自杀计划落空了。
接下来,我又开始实施我的落水方案。我开始一整天坐在长江边看着滔滔的江水发呆,幻想着那些江水能够尽快堵住我的呼吸,让我的呼吸停止,让我的心跳停止。但不知为什么,每当我准备纵身跳时,看到天空倒映在水中的那一片白云,还有阳光下那波光粼粼的水浪,我又感觉到那种美好。我怎么可以让祖国如此美丽的第一长河埋葬我这样一具肮脏的躯体呢!远远地又看到了上面车水马龙的武汉长江大桥,武汉长江大桥。那是我和马浪曾经不惜花费两个小时来走,可以唤起我们对“美好”爱情回忆的大桥。我不知道这时候用这两个词是否恰当,我只知道我们的爱情结局是不美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悲惨的。因为为了爱情,我受尽了心理上的折磨,已经快要付出我的生命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没有勇气往水里跳,最终我决定要放弃这种死法。
尽管我不想以水来作为结束我生命的杀手,但生的欲望还是不曾在我心中燃起。一个人一旦有了死的念头,就很难有生的想法了,于是我又开始计划另外一种死的方法——安乐死。我买一些烈性二锅头,再加上大量的安眠药,希望能够用这种简单的方法来快速结束我的生命,结束我这悲惨的一生。但不知是上帝有意可怜我,不想让我去死,还是在有意地捉弄我,喝了这些酒,吃了这些药以后居然安然无恙。也许是假酒假药太多了的缘故吧!
其实,我之所以选择种种结束生命的方式,是因为我觉得无论哪种死都会比死于艾滋病更容易让别人接受,至少说可以让我死得有面子一点。
唉!既然死不掉,那就让命运之神再折磨我几天吧!
尽管我已经面临着死亡前的绝望,但同学们并不知道这些。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以前自信、开朗的我已经近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虽然我不像以前那样整天地嘻嘻哈哈了,但是在同学面前,我都在尽力地掩饰,为的是不想让同学知道这件事。因为我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如果同学们知道我是一个艾滋病患者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到那时,恐怕真的像是敬瘟神一样地对我敬而远之了。
每天都会有同学找我探讨学习方面的问题,或者关于入党的事情。这时候,我表面是在和他们讨论问题,其实内心涌出的更多是一种羞耻和无奈,为我的做法而感到羞耻,为我的病情而感到无奈。大家是同龄人,他们把精力全部投在了学习上,为了能够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而不断地努力学习。而我呢,却在为了一个异国的恋人,而做了学生阶段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我后悔,后悔自己的无知。有时候还在恨我自己,我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学业,怎么可以拿父母对我的期望作赌注呢?这个赌局出乎我意料地输了,我输得好惨,输得连重新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了,甚至可以说输掉了我整个灵魂。现在的我,总觉得和别的同学中间有一层永远也不可能打破的屏障,这个屏障已经把我们彻底地分开了,而屏障的这边,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的同学们,他们有一个美好的将来,可是我呢,我是没有将来的。想到这里,我更打不起精神来学习了,我在拼命地让自己失忆。为了避开他们,更好地计划死亡方案,我在门外面贴一张纸,“有事不在,请勿打扰”。然后一个人躲在里面流泪、发呆、写遗书……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我告诉比较要好的朋友说医生怀疑我得了一种绝症,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当时班上12个同学在场,大家痛哭了一场,然后纷纷给我出主意,甚至想要马上组织班上同学号召全校师生为我捐款治病。看着热心的同学,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一句话:我的病治不好的。一个同学大声说,“现在有什么病治不好的,除了艾滋之外,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差点瘫软在地上,我不知道大家当时有没有注意到我紧张的样子。
我开始不上课,也不吃饭,白天很少出去走动。我很后悔告诉他们我得绝症的事,这让他们也变得不开心。后来,我只好又告诉他们,检测结果出来了,原来是虚惊一场。
我平时尽量和他们开玩笑,大家一起不着边际地计划未来,他们也似乎淡忘了我当时告诉的绝症的事情。我也努力跟着他们笑,表面上在笑,心里却是像在滴血一样地痛。
身为同龄人,在他们正在畅想未来,享受青春的快乐时,我必须得尽快学会面对死亡,甚至要尽力去寻找可以结束生命的方法。在我的生活当中,我已经寻觅不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哪怕只是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