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死亡的判决书
我们总是说糟糕的日子很快会过去可是,如果面对的是一个会更糟糕的未来又有什么样的话可以用来安慰昨天发生的一切到现在我还历历在目,我永远也忘不了2004年4月3日这一天。我永远记得这一天我听到了自己生命的枝条清晰断裂的声音,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正被一种力量连根拔起。我这个只有22岁的生命,从此开始失去土壤、阳光、水和空气,无所依托。
在这里,我总是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尽管我很努力地想使自己跳出来,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4月的武汉已到了雨季。昨天晚上从办公室出来,正赶上雷雨交加,狂风肆虐,心力交瘁的我狼狈地走在大街上,走在这条我再熟悉不过的大街上。虽然雨点冰冷地打在我的脸上,狂风刀子似的刮着我的脸,但是我依然能感觉得到街的温暖,因为这里是我和马浪经常散步的地方。我想停下来,不知为什么脚步却不听使唤地一直往前走。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在疾病和大自然面前我是那么无能为力。
就这样,我跌跌撞撞地上到五楼的宿舍,拉开窗户,凝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情景,就像我当时的心情,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很想采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来结束自己。但是也许是老天爷对这件事表示愤怒,也许是对我有些怜悯。它在狂风呼啸的基础上,又加上了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一起为我的思绪伴奏。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仰望苍天欲哭无泪……
一切都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的初恋竟成为自己这一生最灰色的人生基调,而且我的理想、事业、前途,就此付之东流。这么多年的坚持和努力竟被注定是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我还这么年轻,大学还没有毕业,理想中美好的生活还没有开始,却被死神宣布,难道我的生命就此要画上句号了吗?
为什么结果会是这个样子?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绝望,也许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解脱方式。风伴着雨,电依着雷,楼上的窗户也肆无忌惮地相互撞击着。我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说不清对这个世界是否还有所眷恋,或者,真正选择自杀需要足够大的勇气。总之,我犹豫了,我看到马浪出现在窗前对我微笑,并用歉意的目光看着我,我马上伸出手,我真希望他把我一起带走算了。与其在这里痛不欲生,还不如和他一起走在死亡的道路上,可惜他还是自己走了……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晚上10点多钟,书记来宿舍找我,避开室友对我说:“你把洗漱用品拿着,再拿一套换洗的衣服跟我走。”“到底要上哪儿?”我很奇怪地问她。
“跟我到招待所去住,学工处的处长要见你。”她急匆匆地说。看到我有些迟疑又说:“走吧,没事。”为什么一下子连学工处处长都惊动了,这真的让我很担心。看到室友们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我故作镇静地说:“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住,你们别担心,我没事的。”风依然刮得很猛,到招待所时,果然有人在等我。书记介绍说:“这就是我们学校学工处处长。”我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怯怯地坐在床沿上。脑子很乱。当时的我就像是一个接受审判的罪犯,木偶般地呆坐着,机械地回答着领导的每一个问题。我也不抬头看处长的表情,偶尔谈话停顿,满脑子的思绪就立刻飞向从前,回忆点点滴滴的细节,预测到底自己有没有被感染。
为了保护自己,我给校领导提供的消息并不完全准确。所以后来他们都一致认为感染上的可能性很小。但他们还是很慌,一时间相关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全部都知道了,帮忙联系医院。我被规定吃饭必须用一次性碗筷,垃圾要专门安排人来处理,还有我不能随意走动……
校学工处处长和我谈话持续到深夜十二点半,雷雨也似乎要把我的心彻底击碎才甘心。雨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猛,雷越来越响……我用谎言再次送走了领导。
一个人住在招待所,我想:刚才在公寓时,为什么我没有跳下去呢?现在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有没有被感染上?我们已经发生了几次关系了,我能逃过这一劫吗?就像刚才那样,我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一个即将死亡的人了,我不会有希望了。我狠狠地把自己扔在床上,不想开灯,只想沉睡,然后在醒来后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而已。梦醒了,一切的忧虑全都是多余的,我的生活还是像以前那样阳光灿烂。然而这不是梦,这是我要面对的残酷的现实。
可奇怪的是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我真害怕如果自己一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我总是在不停地问自己我还能活到什么时候?明天还要面临着去不去确诊的矛盾,要不要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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